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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无间道──妈妈桑与三七仔眼中的台北

点赞:234 时间:2019-05-22 阅读量:826

城市无间道──妈妈桑与三七仔眼中的台北

小房间里有我、日式酒店妈妈桑席耶娜与三七仔(直接一点的意思就是皮条客,委婉一点的称呼是介绍人)Chi。为了「城市无间道」系列导览,我们找上了在林森公园往南一带日式酒店林立、俗称条通区域里,一位不太典型的日式酒店妈妈桑席耶娜,与她讨论怎幺规画一条以此区域为主的导览路线,而她,也将会成为此路线的讲者。说席耶娜是非典型妈妈桑,因为她豪迈的气质跟之前访问过的另外两位同样是日式酒店妈妈桑不大相同,后者说话颇符合「日式」形象的轻柔婉约,而席耶娜则十分大喇喇,在我访问 Chi 与她本人的时候也常笑说我问的那些问题都太小儿科。

Chi 跟我想像中的三七仔完全不一样,没有嚼槟榔、穿拖鞋或刺青(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想像多幺贫乏与传统,甚至有点歧视了吧),反而穿了稍嫌正经的衬衫。我们就约在离他待会工作地方不远处,若我在街上看到这个人这身打扮,绝对会把他当作是一个路过的行人,而不是正在埋头工作的介绍人。

Chi 是子承父业,在条通一带混了也有十来年,他很年轻,才三十来岁,孩子刚出生,太太完全清楚他的职业。由于这带的夜生活多针对日本商务客而结束得早,Chi 的工作时间约莫是傍晚五点至凌晨一点。工作内容是什幺?就是尽可能与讲日语的人搭讪,不论他们只是想找间酒吧喝喝酒,去日式酒店享受小姐提供席耶娜口中「贩售的爱情」,或者露骨一点,找个人来一夜鱼水之欢,Chi 都有名单可以介绍。若成功转介客人,就可以从店家或小姐中抽一笔佣金。

Chi 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不愠不火,他说自己能成功累积熟客的原因就是流利的日文加上绝不欺骗客人,在行事小心谨慎的日本人中建立起信任,自然新旧客户不断。那幺,收入好吗?他仅仅含蓄地说,看状况,有时落差挺大的,但跟六、七年前日本景气好的时候比起来,现在真的少多了。最后我问他,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还会想做这个工作吗?Chi 也回答得坦然,这个工作不偷不抢、不逼良为娼,所以不后悔,但却也老实说年轻人若有机会就找别的工作去吧,除了薪资不固定外,「毕竟这的确不是一个可以很轻易跟别人开口的工作。有人问起我不会说谎,但也不会主动提起。」

此时席耶娜缓缓开口,「我们店里的妹妹有很多人也没办法跟朋友或家人说在林森北路工作,虽然我们都知道她们的工作内容很单纯,但就是没办法说出来。」是的,一般的日式酒店,是没有性交易服务的。然而林森北路这几个字一出口,通常说者可能会有点羞赧,听者则会露出一抹饶富兴味的微笑。这样不明所以的暧昧情境常常发生,主要是因为这条路素来以酒店闻名,无论是脱衣拚酒的台式酒店,或是近乎情止乎礼的日式酒店,都在这里发生。这样神祕的一条街,多数人对它的认识也多是接收报章杂誌或电影情节里的帮派斗殴、兄弟闹事,总是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太远太远。

不远处林森公园以北的另一端,过往更是理容院、电动玩具店与酒店充斥;现在前两项没落了,但台式酒店至今依旧站稳脚步。在二、三十年前台湾钱淹脚目的盛况下,酒店一天动辄现金六、七百万收入跑不掉,而有油水,自然就引来帮派割据──这是阿杰的故事。

有机会认识阿杰,原本是为了规画富阳公园的生态导览,由一个听过阿杰导览的友人强烈推荐后连络上的。没想到不聊则已,一聊惊人,谁知道现在整天带着孩子在户外跑跳,出了好几本昆虫书籍的自然专家,从小是在中山区跟着大哥混大的。年轻的时候,只要穿着一身黑,跟着大哥去「坐在」电动玩具店里,在店家奉上一只信封袋后离去;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直到在帮派厮杀中看见兄弟被开肠破肚,阿杰为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退出江湖。洗白的阿杰在自然生态中找到一片天;问他会不会担心我们规画「城市无间道」这样的导览毁了他老师的清新形象?阿杰坦蕩蕩地说不怕人家知道他的过去,因为正是过去的他造就了现在的他,让他比任何人都珍惜任何一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阿杰是幸运的,强哥的路就走得曲折许多。虽然终究回到正轨,但彼时他早已年华老去。年轻时的他逃学、混帮派、逃兵,前前后后在监狱待了二十几年,出狱后事业失败,流落街头为无家者,最后因缘际会下受台湾芒草心慈善协会的培训成为导览员后,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成为他口中赎罪的方式。我常想,如果没有机会与现在的强哥接触,而在他流浪的时间遇到他,我对这个人会有任何想法吗?结论大概是,他会就这幺隐身在「街友」一词之下,伴随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关心的尴尬脚步离去。

这样的问题偶尔浮现在脑海里:如果为台北画上一道光谱,用来衡量光谱的标準可能是社经地位、犯罪纪录、或是道德标準,大部分的人认为自己落在光谱的哪一端?而光谱的另一端,又会是哪些人?

我们每天在自己的生活圈中醒来,规律的工作、玩乐与生活,有时候不小心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但真的是这样吗?有时看见路上蜷缩在睡袋里的人,读到几篇当成是茶余饭后话题的社会新闻时,难免思考着我们的城市组成能有多少不同面向,就像一个人会拥有喜怒哀乐多种情绪一样,如果我们总是只愿意永远以笑容示人,隐藏真实情绪,总有一天累积的负面能量可能会将一个人彻底淹没,而我们的城市何尝不是如此?若我们永远只愿看见光鲜亮丽的一面,却长期漠视被视为「汙点」的一面,我相信这个城市很难变得更好。当我们习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视、戏谑或惧怕向来不被理解的禁忌领域,只会造成更大的撕裂与隔阂──但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在一个小房间里跟你人生毫无交集的人聊天呢?

系列推出后,由席耶娜与江董分别带领的日式酒店与台式酒店主题之旅,以黑马之姿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报名额满,候补名额甚至排到百位数去。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其他相关的角头、阵头、殡葬、更生人等主题也受到不小重视,候补虽没排到三位数,但也是场场额满。

在规画本系列时,团队之间也有过不少讨论与挣扎,在「介绍台北不为人知的一面」的主题下,我们思考如该何让整个活动符合这个价值,而不是沦为「满足都市人的猎奇心态」?于是,我们花了许多时间了解讲者的工作内容与心情,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最不坦蕩蕩的是我们的有色眼光。

当我问了 Chi 那个「再选一次,还会不会当三七仔」的问题时,一脱口而出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建构在「这不是一个好工作」的主观观点下而提出的。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好在 Chi 并没有太在意,反而坦然地回答了。这时候我才理解,即使以为自己已经将心态调整到能不带任何批判了,却总在不自觉的一言一行中发现原来难以摆脱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也正是如此,我们是阻止不了某些人带着猎奇的眼光而来,但我们可以做的是,让他们带着理解的心态离开。

「城市无间道」系列希望达成的,是让几个原本在光谱之中难有交集的人们,在导览中,以平等的姿态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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